《破庙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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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顾惊鸿走后,贾三的病更重了些。铜锁每日三煎药,秦不收的方子换了又换,咳虽缓了些,人却越发没有力气了。
这日午后,褚义从破庙下来时,怀里揣着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,进门便往贾三手里塞。贾三解开油布一看,里面是半截翁那卷发黄纸,是半截翁生前亲手交给他的,托他转交与贾三。
贾三让铜锁扶他坐起来,把油灯拨亮些,将那卷纸在膝上慢慢展开。纸上的字迹枯涩,笔锋却稳。他指着第一行念道:“沈玉郎。”又指着后面那行注文,让褚义替他念。褚义便凑近灯前,一字一句地往下读:“沈玉郎,淮南沈氏子。幼读诗书,长而慕侠,散家财广交游,世称赛孟尝。后于归真山庄受贾大侠点化,弃锦袍,着草履,啃霉饼,蹲墙根,所学皆不得其道。某日忽然大笑出门,归于破庙。数载后,殁于庙中。殁时手攥霉饼半块,齿痕赫然,宛如初咬。或问:其所求者,真邪?假邪?余不能答,但录其行,以俟后来者。”
念到这里,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跳,灯花毕剥响了一声。褚义抬头看了看那盏灯,又低下头去,继续在纸上辨认下一个名字的笔画。贾三把这一行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忽然想起那年在归真山庄花厅里,沈玉郎掷杯明志,说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。彼时他穿的是月白团花锦袍,如今他睡在破庙后山那块石头下面,和他挨在一起的是陆百川、半截翁,还有一个疯和尚。
褚义接着往下读:“杜衡,铁匠也。其妻萍娘,为盟主府征修忠义堂,未归。杜衡寻之三年,足迹遍淮南江北,终得噩耗于石碑背面。自此熄炉封锤,将剩余铁料尽数打成铁锅,锅耳皆刻‘萍娘’二字,分赠穷家。后携半幅旧红绸,北去无踪。或见其背影没于官道尽头,肩背微弓,如负无形之砧。余记此人,不为其悲,为其不言。”
贾三听到最后一句,想起了灶台上那口锅耳刻了“萍娘”二字的铁锅。那是杜衡用最后一块铁料打的,锅底平整如镜,他每日拿它炒菜,锅铲碰在铁壁上,叮叮当当。他说了一句极轻极低的话,铜锁没有听清,褚义也没有听清。只听见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叫北风吹得枝条乱颤,积雪唰唰地往下落。
铜锁继续往下翻,翻到一页折了角的纸,他借着灯光细细辨认那些横竖撇捺,终于在笔画间认出了一个自己最熟悉的名字,不是别人,正是他自己:“铜——铜锁。”褚义接过话头往下读:“铜锁,不知其姓。幼时父出门,未归。后流转至归真山庄为茶僮,初见贾三时奉粥于前,此后数年,不离左右。其父即鬼见愁,殁于破庙。后埋刀于父坟之侧,葬笔于破庙后山。或曰:其名铜锁,锁者,钥之对也。钥已失,锁犹在。”念到最后,铜锁已低下头去,把脸埋在灯影里。
贾三伸出手,轻轻按在铜锁的肩膀上。
褚义便又一个一个地往下念:
“孟姑,山庄厨娘。每于灶角留糕两块,不放糖。贾三去后,其糕犹置原处,凉而复热,热而复凉。或问其故,不答。”
“王寡妇,村口旧邻。初以胭脂起疹骂贾三于庄门,后携子求药,得秦不收金疮方,子愈。自此每岁纳鞋垫一双,针脚渐密,而人不复见。”
“张屠夫,村口卖肉。曾以贾三旧事卖与说书人,得银数钱。晚年发迹,忽辍业不宰,日买猪头祭于破庙。或问其故,曰:‘欠他一刀。’”
“秦不收,山庄医师。诊贾三曰‘此货郎也,非神’。后归乡坐堂,每岁除夕遣人送陈皮一包,附方曰‘少饮凉茶’。陈皮至而人已去,方存夹页中。”
“钱四海,行商。以贾三名号鬻太虚诸货,获利无算。或讥其附骥尾而致富,四海笑曰:‘骥尾也是尾,能跑便是好尾。’然黑风镇贾记胭脂铺匾额,乃四海亲刻亲送,不取分文。”
“苏牧羊,守拙门掌门。每饭必洒酒于地,敬无名之辈。封山日,埋剑于柿子树下,留酒半葫芦于破庙。或得其剑,剑柄刻‘不假’二字。剑已锈,字犹新。”
“小凤仙,戏班旦角。初演贾大侠灵前论武,后改货郎叹。唱至‘儿歌竟成经’一句,满座寂然。或问此曲何人所传,凤仙曰一凡人。”
“顾惊鸿,铁剑门掌门。灵前论武时不跪不拜,后亲赴黑风镇面陈’。归途经太虚书院山门,见旧梁柱刻‘继往开来’,拔剑欲斫,终未斫,留剑痕于柱上。至今痕犹在,人已没。”
念到这里,褚义忽然停住了。他的手指停在纸上一处叫水渍洇开的位置,凑近灯前仔细辨认了许久。他先是认出一个“了”字,旁边那个字叫水渍洇得更模糊,他在灯下反复看了好几遍,才从那些散漫的墨痕里勉强辨出“尘”字的上半截。了尘,半截翁竟然连了尘也记了。
“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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